林昭把武大的学生证交还给辅导员那天 ,武汉正下着冻雨,玻璃窗上凝着水雾,他最后一次走过珞珈山的樱花大道 ,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,却什么都抓不住 。
转学申请批下来得比想象中快,厦大那边接收函上写着“同意转入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 ” ,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里却空落落的,他在武大学了两年半的测绘工程 ,成绩中游偏上,日子过得像东湖的水——平缓,不起波澜,如果不是父亲突然病倒 ,家里急需有人回福建帮忙照看,他大概会沿着那条既定的轨道一直走下去。
可厦大不一样。
报到第一天他就懵了,宿舍楼下凤凰花开得铺天盖地 ,红得像烧起来的云,但他抱着教材走进第一堂课教室时,发现周围的同学在讨论“新批评”和“结构主义” ,黑板上老师随手写下几行甲骨文让大家辨认,林昭低头翻开《古代汉语》,发现自己连“六书 ”都说不全 ,他在测绘课上画的那些地形图 、算的那些坐标误差,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。
第一周交作业,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一篇三千字的《诗经》赏析 ,交上去后,助教在评语栏里写:“分析流于表面,缺乏文献支撑,另 ,全文引用均未标注页码。”他翻遍整个图书馆才搞明白什么叫“文献综述”,什么叫“学术规范 ”,同宿舍的本地同学陈嘉禾看他对着电脑屏幕抓头发 ,好心提醒他:“你可以去闲虎择校网上看看那些转学经验帖,我去年转专业前在上面泡了一星期,至少知道该先补哪些课。”林昭当晚就搜了一堆厦大人文学院的培养方案和课程大纲 ,把缺失的学分课一门门列出来,像在武大做测绘外业时一样,拿红笔在地图上圈出所有需要“补测”的点 。
真正让他崩溃的是古代汉语课的随堂测验 ,老师发下一段没有标点的文言文让大家断句,林昭对着“齐侯陈诸侯之师 ”那一行反复琢磨,最后硬着头皮在“陈”后面画了个句号 ,卷子发回来,红笔圈出那个句号打了个大大的问号,旁边批注:“陈,陈列也 ,动词,此处不当断。”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整整一节课,耳边嗡嗡响 ,从前在武大,哪怕测绘数据算错了,重测一遍就是 ,可这里错了,没有重测的机会。
他开始每天六点起床,抱着《说文解字》去芙蓉湖边啃 ,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,有人念英语,有人背法条 ,只有他对着“象形、指事、会意 、形声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,有天早上陈嘉禾给他带了碗沙茶面,看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说:“你比我见过的转学生都狠 。 ”林昭吸了口面汤 ,苦笑着说:“武大那边学的是跟地球打交道,坐标错了大不了重新测,这里学的是跟人打交道 ,人心比地形复杂多了。”
转机出现在期中论文,老师让选读《左传》里的一场战役做分析,林昭翻来覆去看了三天 ,最后选了“崤之战”,他没走常规的叙事分析路子,而是把战场上双方军队的行军路线、地形高差、粮道距离全画了出来——用的是他在武大学的地形测绘那套 ,秦军从雍城到滑国,要翻过崤山那个“V ”字形谷地,南北两峰夹着窄道 ,伏击一旦合拢就是瓮中捉鳖,他附了张自己手绘的等高线地形图,标注了晋军设伏的精确位置,最后写道:“《左传》写‘败秦师于崤’ ,只用了六个字,但结合地形看,这六个字里至少藏着三天的行军和半个时辰的合围。”
老师把这篇论文当范文念了 ,下课时陈嘉禾拍他肩膀:“行啊,测绘男。”林昭笑了笑,突然觉得那些在武大画过的地形图没有白画 ,他给父亲打电话,说这边都挺好的,凤凰花开得热闹 ,父亲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,说:“你妈包了粽子,碱水粽 ,给你冻在冰箱里了 。 ”
挂掉电话,林昭翻开《古代汉语》下一章的预习内容,这一次,他先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思维导图 ,把每个通假字的“来路”和“去路”标得清清楚楚——像当年画导线网一样。
他想,适配这件事,大概跟测绘差不多 ,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先定基准点,再一步步往前推 ,误差总会有的,但方向对了,总能闭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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