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第一次觉得上海离自己这么远，是在女儿学校的家长会上。
班主任说 ，初三转学要提前准备材料 ，居住证、社保、房产 、户口，一项项列在白板上 ，他坐在最后一排 ，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居住证复印件，像捏着一张过期的船票 ，他在闵行一家精密制造企业干了十一年 ，五轴机床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，带过的徒弟有的当了班组长 ，有的跳槽去了外企 ，可轮到他自己，落户这件事始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：看得见 ，摸不着 。
他走的是最普通的居转户 ，社保没断过，个税按时交，居住证满七年 ，可排队的人太多 ，每年名额像挤牙膏，妻子劝他：“要不回老家算了 。”陈默不吭声 ，女儿喜欢上海的科学课 ，喜欢周末去图书馆，他舍不得让孩子重新适应 ，更舍不得的是 ，他这双手在上海练出来的手艺，回老家未必有同样的机床。
转机来得很偶然 ，公司工会老周退休前找他抽烟 ，随口问：“你高级技师考了没？ ”陈默说：“我是高级工，技师还差一步 。 ”老周把烟头摁灭：“你傻啊 ，上海有条路 ，专门给手艺人的，高技能人才申报，不看学历看技能 ，你这种一线技工 ，比那些坐办公室的还缺 。”陈默第一次听说，他回去查了半宿 ，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“人才引进 ”四个字 ，以为那都是博士 、工程师的事，原来高技能人才也有通道 ，只是没人会主动告诉你。
可知道路不等于走得通 ，申报要求技能等级、工种匹配 、单位推荐 、社保年限，还要有竞赛成绩或荣誉 ，陈默卡在“技师 ”证书上 ，他报名参加区里的数控技能竞赛，白天上班 ，晚上在培训室练到十点 ，第一次比赛，他太紧张，刀具参数设错 ，工件废了 ，名次都没拿到，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，觉得自己四十岁的人了 ，还跟二十岁小伙子挤考场，图什么 。
妻子没埋怨 ，只把手机递过来 ，说：“你先别光盯户口，看看孩子转学能去哪 ，我昨天翻到一个叫闲虎择校网的页面 ，上面把几所初中的转学政策列得挺清楚 。”陈默划了两下，心里更堵：学校好不好 ，最后还是要看户口 ，他把手机还回去，第二天又去培训室。
第二次竞赛，他拿了区里第三名 ，奖状不大 ，但够用，区人社局的人提醒他 ，可以把竞赛成绩、技师证书 、企业工龄一起报高技能人才引进 ，问题又来了：单位不愿意盖章，人事说：“申报材料多 ，万一被退回 ，影响公司信用 。 ”陈默跑了三趟，对方都打太极 ，他差点放弃 ，后来是合作客户的技术总监来验厂，看见他在调一台进口机床 ，顺口聊了几句 ，总监说：“你这种水平，我们那边早报上去了 。 ”一句话点醒了陈默，他鼓起勇气找总经理 ，把竞赛证书 、带徒记录、技术改进方案摊了一桌 ，总经理翻了半天，说：“你早说啊 ，公司也需要高技能人才指标。”
材料递上去后 ，曲折才真正开始，档案里缺当年技师培训的结业证明 ，证书上的工种名称和现在岗位差两个字 ，社保有一年由派遣公司代缴，需要补说明 ，陈默请了三天假 ，回安徽老家跑档案馆，又找老同事翻出当年的工资单和培训签到表 ，公示前 ，有人质疑他的竞赛名次含金量，他连夜整理比赛通知 、评分表和现场照片，那段时间 ，他手机一响就心跳加快 。
公示通过那天 ，陈默还在车间，人事发来一张截图 ，他盯着“拟落户人员 ”名单里自己的名字 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给妻子打电话 ，妻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，说：“晚上买条鱼 。 ”女儿问：“爸爸，我是不是不用转学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用了。 ”
后来有人问他走了什么捷径 ，陈默摇头：“不是捷径 ，是以前不知道有这扇门。 ”他把那条少有人知的路讲给徒弟听：手艺人的证书 、竞赛、工龄 、单位推荐，每一块砖都得自己搬 ，上海很大 ，但总有一条路，留给那些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。
地下城与勇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