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是在一场周会上收到那条短信的，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 ，突然亮了一下 ，她低头瞥了一眼，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“您的孩子已被统筹分配至昌邑小学 ，请于规定时间内办理入学手续 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扣过去，继续听同事汇报季度数据 ，但会议后半程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，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 。
散会后她钻进车里，拨通了丈夫的电话。“定了 。 ”她说 ，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。“昌邑小学。 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。“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她没回答 ，直接挂了，然后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二十分钟 。
要知道 ，林薇为了儿子小宇的择校 ，整整谋划了两年半，从大班上学期开始，她就加了三四个择校群 ，每天刷浦东新区的转学政策 ，她研究过每一所目标小学的入户年限、统筹顺位 、面试偏好，她甚至做了一张Excel表 ，把六所目标学校的各项指标打了分 ，加权排序，她觉得自己像个精算师 ，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代价也是实打实的 ，她卖掉了外高桥那套住了七年的两居室，加杠杆换了金桥一间老破小的学区房 ，月供从九千涨到两万三 ，丈夫一开始不同意，她就每天晚上给他看群里别人家孩子的录取通知书 。“你看人家陈妈妈 ，她儿子去了明珠 ，你就不想让小宇跟优秀的孩子做同学？ ”丈夫最后点了头，签贷款合同那天，两个人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，谁都没说话 。
可千算万算 ，没算到政策变了，新的统筹规则一出 ，她那个小区的顺位直接掉到了后面 ，她第一时间找了中介，中介摇头 ，又托了朋友的朋友去问 ，对方含糊其辞，有人在群里推了个链接 ，说上面有做上海转学择校咨询的 ，可以问问看，她点进去 ，是“闲虎择校网 ” ，聊了半小时，对方很坦诚：这个情况，很难翻盘 ，建议做好心理准备。
她不信 ，她又折腾了两个月，跑了两趟区教育局 ，填了七八张表 ，打了无数个电话，最后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对她说：“林女士 ，昌邑小学其实真的不错的 ，你去看过没有？”
她没去看过，在她那张Excel表里 ，昌邑小学连备选都没进 。
那天晚上回家 ，小宇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，头也不抬地问：“妈妈 ，我以后去哪个小学啊？ ”
她张了张嘴 ，想说“妈妈还在想办法 ”，但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变了：“昌邑小学 。”
“哦。 ”小宇点点头 ，继续拼他的飞船 ，“那我同学李明轩去哪个？ ”
“他去明珠。”
“哇，那我要跟李明轩说 ，我们以后不能一起放学了 。 ”他说完这句话 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没关系 ，我可以交新朋友 。 ”
林薇站在玄关 ，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开学前一周，她一个人去了昌邑小学 ，校园不大 ，操场边有两棵老梧桐，树荫底下摆着一排长椅 ，保安大叔给她开了门 ，说校长在二楼开会，她在走廊里转了一圈，看见墙上贴着一到五年级的绘画作品 ，有一张画的是宇航员站在月球上举着一面小红旗 ，底下歪歪扭扭写着“二（3）班 周子涵”，教室里的课桌椅有点旧 ，但擦得很干净 ，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读书角，几个孩子正坐在地上翻绘本 。
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路过 ，看见她就停下来问：“家长是吧？哪个班的？我带你转转 。”她愣了愣 ，说还没分班，老师就笑了 ，说那更得看看了 ，我们三年级有个科学角，养了两只仓鼠 ，孩子们抢着喂。
林薇跟着老师走了一圈 ，又听她讲一年级有六个班 、每个班三十出头、每天有半小时的体育活动时间，走的时候，老师加了她微信 ，说开学前会建家长群 ，有什么事随时问 。
她走出校门，站在梧桐树底下 ，给丈夫发了条消息：“这学校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糟 。 ”
丈夫秒回：“本来就不糟 ，是你自己把自己吓的。 ”
她翻了个白眼，把手机揣兜里 ，树荫底下有风吹过来 ，挺舒服的，她突然想起来 ，小宇昨天跟她说 ，李明轩告诉他明珠小学的作业可多了，每天写到九点 。“妈妈 ，昌邑小学作业多不多啊？”他问 。
她当时说不知道 ，现在她想，回去得告诉他：不多，咱们放学后先去公园骑半小时自行车。
那个Excel表还躺在电脑桌面 ，她打开看了一眼 ，然后按了删除键，系统弹了个确认框：“是否永久删除此文件？ ”
她点了“是 ”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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