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年秋天,我站在派出所窗口前 ,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准迁证,窗口里的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材料齐了 ,去那边拍照吧 。 ”我愣了两秒,才想起把身后一直攥着材料袋的阿芸拉过来,她眼睛红红的 ,嘴上却笑:“快去啊,别堵着人家。”
我和阿芸结婚时,她家里其实不太同意 ,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,住在杨浦的老弄堂里;我来自苏北小城,在上海读大学后留下做设计,户口一直挂在老家人才市场 ,岳母倒不是嫌我穷,她只是反复问阿芸:“你想好了?以后孩子上学、看病 、办事情,户口不在上海 ,麻烦多着呢。”阿芸说想好了,我也说想好了,那时候年轻 ,觉得爱情能扛住一切,没想到后来七年,我们真的被一页户口折腾得够呛 。
第一年 ,我们租在虹口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里,我去街道问夫妻投靠落户,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清单 ,密密麻麻十几项:结婚证、双方户口簿、身份证 、房屋租赁备案、社保记录、无犯罪记录证明 、档案材料……我一项项跑,最难的是档案,我的高中毕业登记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,人才市场说没有这份材料就调不过来 ,我请了两天假回老家,先找县教育局,又找原来的班主任 ,老师已经退休,住在城郊,我拎着水果上门 ,他翻了半天旧纸箱,终于找出一张泛黄的底册,帮我开了证明 ,回上海那天,下着大雨,我把材料袋裹在怀里 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第二年,材料第一次被退回,窗口说租赁备案过期了,得重新办 ,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爷叔,听说要配合办备案,连连摆手:“麻烦来 ,我不弄的。 ”阿芸挺着五个月的肚子,陪我在房东家门口站了一个傍晚,最后答应每月多给两百块 ,他才勉强签了字,第三年,孩子出生了 ,女儿果果,因为我的户口还没落下来,果果先跟着阿芸落了上海户口 ,我抱着她小小的出生证明,心里又高兴又酸——高兴的是女儿不用像我一样等;酸的是自己在这个家,还像半个“外地人” 。
第四年,疫情来了 ,很多窗口暂停办理,我把材料铺在餐桌上,一遍遍核对 ,连复印件都按顺序夹好,第五年,我们换租到浦东 ,离我公司近一点,新房东愿意配合备案,可又赶上政策口径调整 ,社保和居住年限的算法变了,我前面攒的几年像被重新洗牌,那阵子我经常半夜醒来 ,打开手机查进度,阿芸不说丧气话,只在我加班回来时给我留一碗热汤,说:“急也没用 ,咱们一样一样来。”
第六年,果果要上幼儿园了,没有户口 ,我总担心她会被统筹到很远的学校,家长群里有人聊起入学政策,有人提到“闲虎择校网 ” ,我点进去看了几篇关于非沪籍幼升小、居住证积分和对口规则的解读,心里才稍微有了点底,后来阿芸笑我:“你查学校比查自己户口还认真。”我也笑 ,笑完又觉得心酸 。
第七年春天,我把最后一份补充材料交进去,窗口工作人员翻了一遍 ,说:“这次可以了,回去等公示。”那两个月,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刷官网,公示出来那天 ,我正在地铁上,信号断断续续,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,手都在抖,我给阿芸打电话,她沉默了几秒 ,才说:“晚上吃面吧,我去买点浇头。 ”
拿到户口簿那天,果果已经会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在派出所门口跑来跑去了 ,她问我:“爸爸,这是什么呀?”我说:“这是爸爸以后不用再回老家办证明的小本子。”她听不懂,只咯咯笑 ,阿芸把户口簿翻到我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,轻轻说:“七年了 。”
是啊,七年 ,一张纸很轻,可它压着我们搬过的三次家、补过的十几份材料 、在窗口前排过的长队,也压着阿芸挺着肚子陪我去求房东的那个傍晚 ,那天晚上回家,我把旧材料袋收进柜子最底层,阿芸在厨房下面条 ,果果趴在桌边画画,窗外上海的灯火亮起来,我突然觉得 ,这个城市终于不再只是“我工作的城市 ”,而是“我们的家”。